中国生物农药从登记热到应用冷的深层逻辑与破局之道

来源:<农药科学与管理>2026年第2期原标题:我国生物农药产业发展现状及面临的问题作者:殷越, 侯燕华, 袁善奎* (农业农村部农药检定所, 农业农村部农药评价重点实验室)农药作为一种现代科技产品, 在保障粮食安全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统计, 全球每年因病虫害造成的潜在损失约占粮食总产量的40%. 近10年, 中国通过病虫害综合防控年均挽回约1. 4亿 t粮食(占粮食总产量的20%), 为确保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打牢了坚实基础. 中国农药发展历史是一部改革开放, 创新驱动, 市场引领, 政策护航的奋进史. 经过新中国成立以来70余年的发展, 中国农药产业从无到有, 从小到大, 从弱到强, 取得了长足发展, 已成为农药生产, 使用, 出口大国. 截至2024年底, 全国农药生产企业1 798家, 其中规模以上农药企业883家, 12家企业进入全球行业20强. 2024年全国农药生产量为228万 t(折百量, 下同), 占全球需求的一半以上, 出口量达205万 t, 约占整个农药产量的90%, 产品远销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 出口金额约1 133亿元人民币. 从使用效率看, 单位面积农药用量在全球排名第93位(FAO数据), 远低于以色列, 日本, 韩国等发达国家. 在新农药研制方面, 中国已累计创制近60种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农药品种, 初步建立符合国情的农药创制路径. 农药管理方面紧扣国家战略和农业生产需要, 逐步迈向农业绿色导向, 农药使用更加科学. 农业强国建设对现代植物保护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农药产业支撑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和推动农业绿色发展任务更加繁重. <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部署, 要″强化科技和改革双轮驱动″″让绿色循环, 低碳发展成为农业强国的鲜明底色″. <″十四五″全国农药产业发展规划>明确要推进农药减量增效, 发展绿色防控技术. 为了减少化学农药使用, ″十三五″和″十四五″期间, 农业农村部(原农业部)先后实施了<到2020年农药使用量零增长行动方案>和<到2025年化学农药减量化行动方案>, 2024年全国种植业农药使用量为24. 43万 t, 已连续8年保持下降趋势. 农业绿色转型, 高质量发展已成为时代必然趋势. 生物农药凭借其环境友好, 低毒低残留, 不易产生抗药性等优势, 为推进化学农药减量, 促进农业产业变革及绿色转型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近年来, 在强有力的政策引导和不断增长的市场需求双重驱动下, 中国生物农药产业发展成效显著. 本文系统总结了生物农药生产研发, 产品登记, 应用推广等现状, 分析了该领域面临的困难并提出对策, 旨在为推动中国生物农药产业发展提供参考. 1 生物农药管理概况目前, 国际上对生物农药尚未形成统一的定义, 不同国家及组织的界定存在一定差异. 学术界有狭义与广义2种定义:狭义的生物农药主要包括微生物农药, 植物源农药, 生物化学农药3大类别;广义的生物农药则在此基础上, 进一步涵盖天敌生物, 转基因抗病虫作物以及农用抗生素(微生物代谢产物)等. 鉴于生物农药范围广且学术界存在较大的争议, 长期以来, 中国农药管理机构尚未给出生物农药的明确定义. 2019年农业农村部在<对十三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第6733号建议的答复>中回应了有关生物农药管理范畴的问题, 即主要包括生物化学农药, 微生物农药和植物源农药, 不包括农用抗生素. <农药登记资料要求>中明确了微生物农药, 植物源农药, 生物化学农药的定义, 并区别于化学农药分别单独设立登记资料要求. 农用抗生素因其产品组成, 速效性及防治效果与传统化学农药相似, 在登记管理实践中参照化学农药的要求执行;转基因抗病虫作物依据<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评价管理办法>进行单独安全管理, 免于办理农药登记;天敌生物因其本身自然存在于生态环境中, 实行豁免登记政策. <农药生产许可管理办法>按化学农药, 非化学农药分类管理. 上述措施既遵循了生物农药的本质属性, 又兼顾了农业生产的实际需求与管理现状, 为产业的规范化发展与相关政策制定提供了支撑. 2 中国生物农药产业现状2. 1 登记情况 近年来, 农业农村部通过强化登记前的技术咨询和服务, 大幅减免登记资料要求和开通登记审批绿色通道等多项措施鼓励生物农药产品登记. 现行的<农药登记资料要求>中, 生物农药相比化学农药, 可减免多项环境, 毒理学等登记资料, 药效试验周期比化学农药缩短1年, 登记成本仅为化学农药的5%～20%. 针对生物农药特点, 组织有关单位制定了涉及产品质量, 药效, 毒理学, 环境影响评价等100多项生物农药技术标准, 规范了生物农药技术评价. 截至目前, 已批准登记的生物农药有效成分达179个(表1), 对应产品2 800多个, 分别占全国农药有效成分总数的22. 5%和产品总数的5. 6%. 与10年前相比, 生物农药登记有效成分和产品数量较10年前翻番, 品种数量仅次于美国, 远高于其他国家. 在登记的生物农药中, 微生物农药有效成分占比最高78个, 其次是生物化学农药;登记的产品数量中生物化学农药占比最高1 779个, 其次是微生物农药(图1, 图2). 图1 不同类别生物农药登记有效成分数量及所占比例图2 不同类别生物农药登记产品数量及所占比例2. 2 研发和生产情况 中国生物农药生产研发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全国有100多家从事生物农药研发的机构, 具有较为完善的研发体系, 掌握了大量生物农药研制技术路线和制造的关键技术, 如苏云金芽孢杆菌的研发生产能力和推广利用居世界领先水平, 克隆的杀虫蛋白超过全球的1/3以上. 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等多个项目的支持下, 植物免疫, 微生物农药, 昆虫信息素等方面的新型生物农药创制均取得了重大突破. 产业规模持续扩大, 涌现出了武汉科诺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一批大型生物农药生产企业. 截至2024年底, 国内有原(母)药登记的生物农药企业160多家, 制剂企业500多家, 其中登记微生物农药的原(母)药企业88家, 生物化学农药原药企业64家, 植物源农药原(母)药企业28家. 2024年全国生物农药年生产量约3 500 t(折百), 仅占整个农药产量的0. 15%左右. 表1 不同类别生物农药有效成分登记情况2. 3 推广应用情况 根据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统计数据, 2024年生物农药(包括农用抗生素在内)商品量占农药使用总商品量的15%左右, 整体上中国经济作物上生物农药的使用占比高于粮食作物. 为了鼓励生物农药推广使用, 2014年以来, 中央和地方政府探索实施了不同模式的低毒生物农药和绿色防控示范与推广项目. 截至2024年底, 全国共建设绿色防控示范区18 120个, 示范面积4. 58万 km2;共建立绿色防控技术示范基地524个, 筛选绿色防控与统防统治融合发展技术模式100套;已集成推广绿色防控技术模式150多套. 与2015年相比, 主要农作物的绿色防控推广应用面积从32. 33万 km2提升至约92万 km2, 覆盖率从23. 1%提升至57. 7%, 基本实现果菜茶主产区和重要园区全覆盖. 国家农产品质量安全例行监测蔬菜和水果的合格率分别为97. 9%和98. 2%, 实施区域高毒农药全面禁用, 三大粮食作物统防统治覆盖率达到47. 3%. 生物农药作为绿色防控的核心手段, 有力推动了农药减量增效, 农药利用率由2005年30%提升到2024年的44. 1%, 农药用量由″十二五″年均29. 8万 t减少到″十四五″的24. 5万 t, 减幅达17. 8%. 2. 4 进出口情况 中国生物农药进口量较少, 年进口量约10 t左右(折百). 2019～2023年, 中国生物农药年出口量在800 t左右, 2024年出口量超过1 200 t, 出口金额约8亿元人民币, 涉及枯草芽孢杆菌, 苏云金杆菌, 赤霉酸, 苦参碱等50多个品种, 但在整个农药出口中的占比较小. 2. 5 产品质量情况 2020年以前, 中国生物农药普遍存在有效成分含量不足, 非法添加化学农药等情况, 极易造成农产品质量安全隐患或引发人畜中毒事故. 近年来, 农业农村部持续开展专项监督抽查, 严厉打击非法添加化学农药等违法行为, 推动产品质量显著提升. 根据农业农村部官网发布数据, 全国生物农药市场监督抽检合格率已从2015年的21. 6%稳步提高至2024年的96. 8%, 10年间提升了75. 2个百分点(图3). 图3 2015～2024年生物农药市场抽检合格率3 生物农药发展面临挑战在中国农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趋势下, 生物农药发展备受关注. 但目前, 中国生物农药产业发展仍然缓慢, 实际情况还是″厂里生产少, 店里卖得少, 农民懂得少, 田里用得少″, 在整个农药的市场份额中占比较低, 在保障粮食安全方面只发挥了″边缘补充″作用. 3. 1 研发创新动力不足 生物农药普遍存在货架期短, 防治谱相对较窄, 生物活性易受温度, 湿度, 光照, pH值等环境因子制约的短板. 与化学农药相比, 其单位面积施用成本普遍高出20%～30%, 直接导致生物农药在农药整体市场中的占有率长期偏低, 尚不足10%. 此外, 国内生物农药生产企业普遍存在规模小, 研发意愿不强, 资金投入不足的问题, 一些新型生物农药如RNAi农药等, 社会认可和接受还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 回报周期较长. 科研成果″碎片化″特征显著, 产学研衔接不够紧密, 高校科研院所多处于实验室研究层面, 科技成果转化应用效率偏低. 目前, 国内尚缺乏专业化的资源整合机构与科研成果转化平台, 实现创新要素的高效集聚与优化配置还有困难. 生物农药企业的创新能力与核心竞争力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3. 2 政策支持力度不强 生物农药在安全, 环保, 税收, 资金等方面政策支持力度不够, 与有机肥等绿色农业投入品相比存在明显差距. 鼓励生物农药应用扶持政策不足, 专项补贴支持少, 已有项目如低毒生物农药应用示范推广等的支持缺乏连续性. 创新保护制度不完善, 针对新微生物农药菌种的登记资料保护制度尚不完善. 3. 3 技术支撑能力不够 生物农药管理法规体系还有待完善, 新型生物农药(如RNAi农药, 多肽农药等)相关风险评估, 药效评价及残留检测标准尚未建立. 微生物农药等的知识产权保护和创新鼓励支持政策亟待加强, 基层农药质量检验检测机构普遍缺乏对新型生物农药及微生物活体进行定性, 定量检测的专业能力. 此外, 产品剂型相对单一, 难以满足多元化施药需求. 3. 4 推广应用上存在短板 中国基层农技推广体系力量较弱, 对生物农药的专业宣传, 技术培训与现场指导不足, 农户缺乏科学使用知识. 同时绿色农产品″优质优价″市场机制尚未健全, 使用生物农药带来的生态环境效益与安全溢价难以在终端价格中体现, 制约了农户的应用积极性. 农户高额的投入无法获得相应的回报, 导致生物农药的使用占比低. 4 促进中国生物农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对策建议4. 1 加强政策支撑和服务保障 立足生物农药绿色环保等优势, 强化跨部门协同联动, 构建完善的服务保障体系. 争取政策支持, 将生物农药纳入″十五五″农药产业发展规划. 细化重点品种清单, 协调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将其列入<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鼓励发展项目. 协调财政和税务部门, 制定生物农药生产, 销售税费减免政策, 设立生物农药相关补贴专项, 开展使用示范, 补贴等推广活动, 切实降低企业生产成本, 提升市场竞争力. 加强生物农药资源保护与管理, 推进微生物农药菌种保藏鉴定中心建设, 制定微生物农药命名规范, 规范中国微生物农药菌种保藏工作;完善生物农药知识产权保护制度, 鼓励创制创新, 在<农药管理条例>修订中增设新微生物农药登记资料保护期, 修订<农药登记资料要求>保障创制者权益. 强化生物农药登记管理与技术支撑, 针对RNAi等新型农药制定完善试验准则和评价方法. 强化政企研沟通, 提前介入创新产品研发, 提升管理服务能力, 筑牢产业发展制度根基. 4. 2 强化技术创新驱动 加大科技创新政策倾斜和项目支持, 推进合成生物学, 基因编辑, 人工智能等技术在生物农药领域的融合创新, 聚焦RNAi农药, 多肽, 信息素, 微生物, 诱抗剂等重点领域, 集中攻克防效不稳定, 速效性不足, 货架期短等″卡脖子″技术难题, 扶持研发一批具有市场竞争优势的生物农药产品. 强化生物农药生产及应用技术攻关, 依托现代生物合成技术对现有资源进行升级迭代. 如通过Bt基因重组和改良提高杀虫活性, 扩大杀虫谱;通过改进生产工艺, 改良剂型, 解决微生物农药制剂稳定性差, 货架期短等问题;加强生物农药集成配套应用技术研发, 聚焦不同作物病虫害发生规律与农田生态特点, 研发生物农药与物理防治, 生态调控, 科学用药等技术的集成方案, 解决单一使用生物农药见效慢, 效果低等问题. 完善产业技术支撑体系, 建立新型生物农药评价与检测标准. 强化产学研协同创新, 鼓励龙头企业联合科研院校, 高校组建新型研发机构与创新联盟, 推动科技成果转化. 通过政策引导与市场激励, 培育壮大生物农药科技领军企业, 支持企业主导技术创新, 标准制定与国际市场开拓, 提升产业整体创新能力与核心竞争力, 为生物农药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技术支撑. 4. 3 加强推广服务 加强集成示范与推广, 将生物农药纳入绿色防控技术体系, 在粮食主产区, 特色农产品优势区建立规模化示范基地, 提升生物农药占比;强化专业技术指导与服务, 充分发挥农技部门虫情监测预报网络, 把握病害虫发生动态, 指导农户科学精准用药. 引导农业技术推广单位与生产经营组织协作, 针对不同作物, 不同场景制定个性化施用方案, 推广使用生物农药. 加大科学普及与舆论引导力度, 通过″线上科普+线下实操″的培训模式强化基层农技人员和农民培训, 推行″产品+技术服务″一体化推广模式, 鼓励企业配套提供全程技术支持, 解决农户″不会用, 用不好″难题, 扩大生物农药应用覆盖面, 提升农民使用积极性. 4. 4 严格市场监管 建设全国统一的农药大数据监管平台, 整合生产许可, 流通溯源, 使用登记等全链条信息, 实现全程可追溯. 持续开展生物农药专项监督抽查, 扩大抽检覆盖面与频次, 聚焦″隐性添加″化学农药和″以肥代药″等违规行为实施严厉打击, 坚决防范质量安全风险. 加大对制售假冒伪劣农药产品违法行为的惩处力度, 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避免″劣币驱逐良币″. 紧扣产业发展需求, 完善多层次标准体系, 加快制修订生物农药产品质量标准, 有效成分检测方法标准, 药效与残留评价标准等. 提升技术监管能力, 加强基层农药检验检测机构的能力建设, 专项配备适用于新型生物农药及微生物活体检测的先进仪器设备, 并组织开展针对性技术培训, 全面提升检测能力. 5 展望强国必先强农, 农强方能国强. 中央立足加快农业强国建设, 对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与质量效益进行系统谋划和全面部署, 强调要坚持产量产能, 生产生态, 增产增收一起抓, 统筹发展科技农业, 绿色农业, 质量农业, 品牌农业, 为未来一段时期农药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遵循, 指明了方向. 当前, 生物农药产业正迈入多学科交叉融合, 新技术加速渗透, 市场规模日益扩大的发展新阶段, 大力发展和应用生物农药恰逢其时, 意义深远. 同时, 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 中国发展环境将面临深刻复杂变化, 农药在保障中国粮食安全, 生态环境安全, 人畜健康安全和农产品质量安全中的任务更加艰巨. 展望未来, 中国生物农药行业政策支撑和管理服务水平进一步提升, 供给保障作用进一步凸显, 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突破进一步加快, 产业竞争力进一步增强. ″十五五″时期, 必须紧紧围绕农业绿色高质量发展, 统筹发挥科技创新支撑, 绿色发展引领, 质量安全保障, 品牌助力推动作用, 以政策赋能, 技术创新, 推广提质, 监管护航, 推动生物农药产业高质量发展, 为推进农业现代化注入强劲绿色动能.